海涅與德國浪漫派 - 下載本文

海涅與德國浪漫派

陳恕林

海涅同德國浪漫派的關系既密切又復雜。早年追隨浪漫派,后來背棄它,但感情上仍藕斷絲連,末了還聲稱自己是“浪漫主義末代寓言之王”。在探索詩人同浪漫派關系時,難免遇到一連串問題,諸如:海涅為什么背棄浪漫派?他究竟算是浪漫派的敵人,還是仍屬浪漫派作家之列?我們應該如何評價詩人對浪漫派的批判?本文試就這些問題作些探討。

一個作家藝術家的成長,總要借鑒吸收前人的經驗,繼承民族的傳統,才能繼往開來,推陳出新。海涅也不例外。當他開始摸索創作道路時,浪漫主義仍風靡德國和歐洲。對海涅來說,浪漫派既是傳統,又是眼前的事物。他作為青年學生就已熟悉霍夫曼、富凱、烏蘭德和彌勒等著名浪漫派作家的作品。1819年在波恩大學求學時,他受到奧·威·施萊格爾的精心培養,這位浪漫派代表人物指導他學習音韻藝術。海涅賦詩三首敬獻施萊格爾,以表達他對恩師的感激之情。隨后在柏林讀書時,海涅同霍夫曼、富凱和阿爾尼姆都有個人接觸。在慕尼黑當編輯時,他生活在謝林和格雷斯身邊。毫無疑問,他是“吃浪漫主義的乳汁長大的”。海涅早期的一些作品,如《歌集》,繼承了浪漫主義的內容和形式,F在的問題不是青年海涅是否追隨過浪漫派,而是他后來為什么要脫掉“袈裟”,逃離 浪漫派的“寺院”,還要來個“反戈一擊”,將其批倒批臭,使其無地自容。 海涅對浪漫派的批判并非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經過激烈而痛苦的思想斗爭的。問題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海涅的思想認識有個發展變化過程;另一方面,浪漫派也有個發展演變過程。

雖說海涅早年追隨浪漫派,但他同它的分歧也是由來已久了。這從青年海涅一篇評論文章《評浪漫派》(1820)中可獲得某些啟迪。海涅這篇散文處女作,雖為捍衛浪漫派而作,表達了他對這個流派的信仰和對奧·威·施萊格爾的感激之情,卻也表明這位未來大詩人不愿無保留地繼承浪漫派的傳統。在海涅看來,浪漫主義的描寫應是“形象的”!罢嬲睦寺髁x”絕非“西班牙法瑯、蘇格蘭霧靄和意大利音響的大雜燴”,絕非“那些雜亂無章、模糊不清的景象,它們仿佛從魔燈發射出來,通過五彩繽紛的色彩變幻和驚人的映照,奇怪地使人心情激動,感

到賞心悅目”。1更為重要的是,海涅呼吁文藝要走出基督教的中世紀,回到現實生活中:“德意志的文藝女神又應是個容光煥發、不矯揉造作、真正德國的自由少女,而不是多愁善感的修女,也不是以祖先自豪的騎士小姐!2顯然,青年海涅這些要求同浪漫派要把事物描寫得朦朧、模糊、復雜的美學主張與該派某些人物迷戀中世紀、逃避現實的傾向是格格不入的。當然,海涅當時還不可能清楚地意識到這點。

20年代中期以后,海涅開始同浪漫派疏遠。促使他思想轉變的一個重要因素是他同黑格爾和他的美學的接觸。海涅短期聽過奧·威·施萊格爾的課后來到柏林,1823年同黑格爾相識并聽他的課。他從黑格爾的美學中獲得了他所渴望的知識。對青年海涅來說,黑格爾美學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詩人)務必向里向外熟悉人的生活,把廣闊世界及其眾多的現象接納進他的胸懷里,在里邊去感受鉆研、深化和美化它們!3黑格爾的美學幫助海涅澄清了對浪漫派的模糊認識。據認為,黑格爾對海涅的影響,主要不是通過他的講課和他的論著,而是通過私人接觸和交往。盧卡契認為,“黑格爾在海涅(思想)發展上所起的作用是難以充分估計的”!昂D娜繗v史見解(對希臘人和基督教的理解,對文藝復興、宗教改革、法國革命、拿破侖的意義的認識等等)和海涅的全部藝術理論(古典和近代的對立,對浪漫派的理解等),都是由黑格爾決定的!4

在黑格爾的影響下,海涅意識到,他同浪漫派在美學上的一個根本分歧,就是藝術同現實生活的關系問題。如上所述,詩人在他的散文處女作《評浪漫派》里已初步觸及這個問題。30年代初,詩人又以佛羅倫薩和雅典為例進行探索。這些地方即使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也產生了偉大的作家和不朽的名作,就是因為藝術家們置身于生活之中,描寫了時代的問題。但丁在流放中創作《神曲》時并不 訴說自己的苦難,而是寫自由的消亡。埃斯庫羅斯在《波斯人》里也不是哀嘆個人的痛苦,而是描寫民族的命運。在海涅看來,偉大的作品總是其時代的一面鏡子,因而探索與反映時代問題就成了創作具有藝術生命作品的前提。5在《論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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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涅文集》,柏林建設出版社,1955年版第6卷第168、169頁和第5卷第542頁。 2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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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引白勞拉·霍夫里希特《海涅對傳統的斗爭》,載赫·柯普曼選編《海涅研究論文集》,達姆施塔特科學

圖書出版社,1975年,第99、10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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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盧卡契《海因里!ずD鳛槊褡逶娙恕,載《海涅文集》第l卷第94頁。 轉引白勞拉·霍夫里希特《海涅對傳統的斗爭》,載赫·柯普曼選編《海涅研究論文集》,達姆施塔特科學圖書出版社,1975年,第99、100頁。

漫派》(1833)一書中,詩人進一步闡述藝術同現實生活的關系問題。他以諾瓦利斯為例批判了——些浪漫派作家“飄浮在藍色太空之中”的藝術,贊賞霍夫曼作品“始終牢牢地依附著人間的現實”,指出:“詩人也只有在不離現實的土地之時,才堅強有力,一旦神思恍惚地在藍色太空中東飄西蕩,便變得軟弱無力!6

美學上的分歧固然是促使海涅同浪漫派疏遠的因素,而浪漫派代表人物政治思想上的倒退,則是海涅背棄浪漫派的主要原因。在海涅看來,天主教從本質上說是“古老精神的囚牢”,嚴重地束縛著人們的思想自由,它與欺騙是一對孿生姐妹,“使罪孽和偽善來到人世”。它“變成專制主義的最得力的支柱”。7而皈依天主教一開始就是浪漫派的內在傾向。弗·施萊格爾早在1808年就已皈依天 主教。格雷斯、勃倫塔諾等人一生下來就是天主教徒,連進教儀式也免去了。濃厚的宗教神秘色彩構成浪漫派固有的特征。1814—1815年維也納會議后,宗教反動勢力與地方惡勢力進一步勾結,使社會變得更加黑暗。在復辟年代,浪漫派內部反動倒退傾向更加嚴重突出。弗·施萊格爾、亞當·彌勒、約瑟夫·格雷 斯等公然充當了反動勢力的幫兇。他們的倒行逆施自然激起詩人的義憤。與此同時,法國七月革命給了詩人極大的鼓舞,加速了海涅民主主義思想的發展。正是在這樣的形勢下,詩人以“我是劍,我是火焰”的姿態,向浪漫派發起了最猛烈的攻勢。

海涅同浪漫派關系的復雜性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筆墨官司,論爭的核心是詩人的流派歸屬問題。關于這個問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將他列為“青年德意志派”;右人稱他是“沒有傳統的啟蒙學派”、“天生的啟蒙學派”;有人將他置于德國古典作家之列,以拓寬并加厚以歌德和席勒為代表的德國古典文學原有的淺薄基礎;有人稱他為浪漫派的敵人或背叛者;傳統的德國文學史通常把他排除在德國浪漫主義運動之外;也有人稱他為革命的浪漫主義詩人或積極的浪漫主義詩人;有人稱他為歐洲浪漫主義詩人或法國浪漫主義詩人;有人按詩人的政治思想傾向性,稱他為革命民主主義詩人(也許為了回避棘手的流派歸屬問題),等等,不一而足。浪漫派與浪漫主義是兩個既有聯系又有區別的概念。就德國而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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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涅《論浪漫派》,張玉書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第110、6、5頁。 海涅《論浪漫派》,張玉書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第110、6、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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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是指18世紀90年代末至19世紀30年代以施萊格爾兄弟和諾瓦利斯等為代表的一場文學運動(思潮),屬文學史范疇;后者是指創作方法,屬美學范疇。就創作方法而論,海涅當屬浪漫主義詩人。但他是否也算浪漫派作家呢?這個問題還得從他同浪漫派的實際關系,從他的創作實踐去尋求解答。

不可否認,海涅對浪漫派的看法和態度前后是有矛盾的,有變化的。如上所述,海涅早年同浪漫派作家過從甚密,在浪漫派影響下開始創作生涯。不僅他早期的詩歌(如《歌集》)充滿浪漫主義情調,就是他的游記(如《哈爾茨山游記》)也富有浪漫主義特色。它們熔政論、警句、神話、傳說、詩歌與散文于一爐。令人想起浪漫派理論家要打破各藝術門類界限,建立“包羅萬象的詩”的美學主張。30年代,在黑格爾的影響下,特別是法國七月革命的影響下,詩人經過痛苦的內心斗爭,毅然背棄了浪漫派。但是詩人此后同浪漫派的關系并未“一刀兩斷”。40年代,他在敘事長詩《阿塔·特羅爾》(1843)和政治諷刺長詩《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1844)里還繼續使用浪漫主義手法,文學評論家赫伯特·克拉森在論證海涅同浪漫派關系時強調指出:海涅(經過對浪漫派毀滅性打擊后)在30年代后半期,在一系列著作里探討了浪漫派所傳播的思想財富;在40年代,《阿塔·特羅爾》的作者把浪漫派諸多的“典型的”主題和結構因素采納進他的敘事長詩里,這樣他同浪漫派“重新建立了直接的積極的關系”。840年代末,當浪漫派快要銷聲匿跡之時,海涅自稱為浪漫主義“末代的已被廢黜的幻想國王”(1846年1月3日致瓦恩哈根的《自白》(1854)里這樣回顧自己的一生并自我評價說:“我雖然向浪漫派發起過毀滅性的征伐,但我本人始終是個浪漫派作家,并且是個比我本人預料的還要高一級的浪漫派作家!彼诮o浪漫派以“最致命的打擊”后又“無限思念浪漫主義夢鄉中的藍色之花”。9

綜上所述,海涅同浪漫派的關系呈復雜的態勢:他既是德國浪漫主義運動的參加者和浪漫派遺產的批判繼承者,同時在政治上又是浪漫派的批判者或背棄者。倘若僅僅依據《論浪漫派》對這個流派的批判就斷定海涅是浪漫派的敵人,就將他排除在浪漫主義運動之外,那是不妥當的?创D寺傻年P系問題,或者說,探討他的流派歸屬問題,我們不可割斷歷史,而要全面地看,辯證地看,既要看到他30年代對浪漫派的無情批判,又要看到此前此后的關系。應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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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看格哈德·赫恩《海涅手冊》,斯圖加特市梅茨勒出版社,1987年,第257頁。 《海涅文集》,柏林建設出版社,1955年版第 6卷第168、169頁和第5卷第5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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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涅本人晚年的自白,也應是我們考慮問題的一個根據。綜觀海涅同浪漫派的關系,我認為不能把他排除在德國浪漫派作家行列之外。對于海涅的流派歸屬問題,前蘇聯德國文學專家們作過不少的探索。他們傾向于把海涅并入浪漫派作家之列,但主張把浪漫派分成積極的和消極的兩派,海涅自然屬于前者。A.B.德米特耶夫認為:“沙米索和海涅在德國文學發展內部地位問題的探討,應予特別重視。我們民主德國的同事們荒唐地遵循德國資產階級文藝的傳統,把這些作家排斥在浪漫主義運動之外。這一立場的荒唐性是顯而易見的。沙米索,特別是海涅——主要是作為《歌集》和《游記》的作者——是德國積極浪漫主義的杰出代表!10

浪漫主義運動能否分為積極的和消極的兩派,這個問題是浪漫派研究中的老大難問題。筆者以為,這種分法很不可取。它不是一種科學的分法,而是形而上學的分法。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就德國浪漫派而言,問題頗為復雜(后面將談及),很難截然分成積極(=革命的)和消極的(=保守的或反動的)兩派。在浪漫派作家中,在19世紀德國作家中,海涅無疑屬于進步作家之列。但是能否把除海涅和沙米索以外其他的浪漫派作家統統劃為消極一派呢?

象歌德“討厭十字架如同討厭臭蟲、大蒜和煙草”一樣,海涅對天主教也深惡痛絕。在論戰性的著作《論浪漫派》里,詩人把主攻方向對準浪漫派某些代表人物同天主教的關系。此外,他還嚴厲地批判了浪漫派一些詩人面向基督教的中世紀、逃避現實的不良傾向。應該說,詩人看出并抓住了浪漫派的致命弱點。因此他的批判切中要害,鞭辟入里。但是海涅的某些論述,例如關于施萊格爾兄弟等浪漫派代表人物的論述,特別是關于浪漫派本質特征的論述,就很值得商榷。

在海涅看來,浪漫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和理論家弗·施萊格爾是個貨真價實“朝后看的先知”,罪惡的天主教的衛道士,復辟倒退的典型。他自然成了詩人筆桿“橫掃”的主要對象。的確,施萊格爾中年以后,政治思想漸趨保守,1808年就已皈依天主教,復辟年代甚至一度充當梅特涅的公使館參贊(1815—1818)。這些理應受到指責。但是我們還應看到,早年的施萊格爾政治思想較為開明,有進取精神。法國大革命爆發時,他和幾乎所有的德國知識分子一樣,都為偉大的鄰邦推翻封建統治而感到歡欣鼓舞。即使在革命逐漸深入,尤其在1793年雅各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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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德米特里耶夫《德國浪漫派與歐洲文學》,載《魏瑪評論》,1977年第2期第10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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